
《水浒传》写梁山晁盖等领导集团得到江州蔡九知府请示如何处理犯人宋江的家书(“若要活的,便着一辆陷车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于本处斩首号令,以除大害”)后,军师吴用为了“智救”宋江,派神行太保戴宗到济州城将圣手书生萧让、玉臂匠金大坚赚上梁山入伙。吴用派萧让、金大坚伪造出盖有“翰林蔡京”图书的蔡太师假回书,让戴宗传回江州给蔡九知府,试图欺骗蔡九知府将宋江解赴东京汴梁,梁山再派人趁机在路上劫夺宋江。
蔡九知府先被蒙骗、还赏了戴宗一锭25两花银。继而因无为军在闲通判黄文炳“这封书不是真的”的判断和一些理由的劝说下,蔡九知府升厅盘问戴宗、使其交待传书真相:“端的这封书是假的”,最终确定戴宗传的回书为“梁山造”假回书,并决定在当地处决宋江、戴宗。由此引发梁山泊好汉劫法场的故事情节。
戴宗传的“梁山造”回书是如何被发现是假回书的?一言以蔽之,“梁山造”回书存在细节上可以被发现的明显纰漏,现在讲的大 Bug。具体来讲,首先是因为“梁山造”回书的一些细节违背生活常识,被细心的黄文炳很快发现。吴用让戴宗走后就意识到:“书中有个老大脱卯。”“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师儿子,如何父写书与儿子却使个讳字图书?因此差了!”黄文炳则利用常识推导出“梁山造”回书是假回书:蔡京“如今升转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图书使出来?更兼亦是父寄书与子,须不当用讳字图书。令尊太师恩相,是个识穷天下、高明远见的人,安肯造次错用?”黄文炳还曾询问蔡九知府得知:“往常来的家书,却不曾有这个图书来,只是随手写的。”就是说随手写字落款,不用图书。其次是蔡九知府盘问戴宗时,戴宗无法从细节上回答如何去的太师府,戴宗讲的太师府交接细节与蔡九知府所熟知的太师府日常流转相悖。《水浒传》第 40 回有对话描写:知府道:“我正连日事忙,未曾问得你个仔细。你前日与我去京师,那座门入去?”戴宗道:“小人到东京时,那日天色晚了,不知唤做什么门。”知府又道:“我家府里门前谁接着你?留你在那里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寻见一个门子,接了书入去。少刻,门子出来,交收了信笼,着小人自去寻客店里歇了。次日早五更,去府门前伺候时,只见那门子回书出来。小人怕误了日期,那里敢再问备细,慌忙一径来了。”知府再问道:“你见我府里那个门子,却是多少年纪?或是黑瘦也白净肥胖?长大也是矮小?有须的也是无须的?”戴宗道:“小人到府里时,天色黑了。次早回时,又是五更时候,天色昏暗,不十分看得。只觉不恁么长,中等身材,敢是有些髭须。”……知府喝道:“你这厮该死!我府里老门子王公,已死了数年,如今只是个小王看门,如何却道他年纪大、有髭髯?况兼门子小王,不能勾入府堂里去,但有各处来的书信笺帖,必须经由府堂里张干办,方才去见李都管,然后达知里面,才收礼物,便要回书,也须得伺候三日。我这两笼东西,如何没有个心腹的人出来,问你个常便备细,就故乱收了?……”
蔡九知府起初不细致,差点被戴宗传回的“梁山造”回书给骗过;黄文炳严审细节,帮助蔡九知府识破“梁山造”回书、断定其为假回书。
比如书上、网络上传的非常有名的林肯总统做律师时利用日常经验揭露出伪证的故事。林肯律师经过法庭询问,归结道:我敢肯定,这个证人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证人一口咬定某月某日(太阳历)晚上 11时,在月光下他看清了被告的脸。请各位陪审团大人想想,某月某日那天是上弦月,到了晚上 11 点的时候,早已经没有了月亮,哪里还会有月光呢?退一步说,也许证人时间记得不十分精确,时间再靠前些,当时有月亮、有月光。但那时,月光是从西往东照,如果被告背西面东,被告人的脸上不可能有月光;如果被告背东面西,被告人的脸上有月光,但证人看到的只能是被告人的背影!证人怎么能够看到被告人照满月光的脸呢?林肯律师基于常识、通过细节揭穿证人谎言,保护了自己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太阴历计算月日方法与月亏月圆相对应,太阳历计算月日方法与月亏月圆不对应。如果是太阴历的纪年、计算月日方法,这种林肯律师故事发生的概率可能会少些。
自己代理案件也曾有戳穿伪证的类似经历。上世纪 90 年代,有一个涉及红帽子分公司的出资确认案。本人是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的代理人。一审法院判决原告胜诉,被告上诉到了省高院。上诉人在二审法庭上当庭拿出了盖有某会计师事务所红章的出资证明书证据材料,以证明分公司的出资人为上诉人、而被上诉人不是分公司的出资人。在法庭给予的时间内,经过详细核实公司决定成立分公司的时间(双方一审均认可的时间)与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出资证明书时间之间的矛盾,明确提出某会计师事务所的出资证明书是虚假证据的质证意见。该质证意见被省高院采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可见,法律事务处理中,法律人不能粗心大意、而要尽可能明察秋毫。也可以说,细心、细致的观察力与细节把控能力是法律人的基本功,需要法律人终其职业生涯地常思常想、体会提高。法律人作为处理涉法事务的特殊群体,既要做到不拿有色眼镜看人,也要做到经常保持对证据材料真实性质疑的警惕,还要不断培养、提高对证据材料之间是否照应的鉴别能力、特别是对细节之间照应的把控能力。法律人在处理法律事务中,能够处理成功的法律事务多数是细节上坚实的法律事务、不因细节出问题而导致法务大厦倾覆;处理不理想的法律事务很多是细节上出差错的法律事务,或是因为细节出问题而弄砸了法律事务。就案件诉讼或者仲裁实务来讲,许多案件都是代理律师以常识为基点,在细节上用过心思,由此判断出证据造假,并通过庭审确定证据虚假而扭转案件走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