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小时月

    期次:第435期    阅读:449    作者:□外国语学院英语231班陈佳

张嘉愉 摄

月光高悬于天,从秦时的关隘一路流到我的窗台,照着千载的山河湖海,也照着此刻异乡人独坐的桌案。它柔和不灼、清辉如练,如一位大爱无言的母亲,在静默中温柔凝视远行的游子。

今夜这轮他乡的月亮犹如一盏被时光反复挑亮的银灯。它认得那条清辉铺的路,从老屋檐角,到我风尘仆仆的肩头。如果清辉真能寄送心事,我多盼望思念能沿月光铺就的小路,轻轻走回旧年月下,抱一抱那个尚未学会乡愁的自己。

儿时的月光宛如被晚风轻撩的帷帐。帐内卧着惺忪的我,帐外是踩着星光与露水赶到镇医院的爷爷与奶奶。奶奶那时已不年轻,爷爷更是年逾花甲。他们的目光慈爱而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柔归途,将小孙女一路引回,安放在村庄静谧的圆心。从此,我的心在那里生了根。此后许多辗转的夜里,奶奶总会端来一只青瓷碗,碗中米粒还沾着井水的湿润。她用掌心焐着碗底,让那股温吞的热气透过棉布衫,一寸一寸熨开我紧绷的背脊。哼唱声是从喉间轻轻飘出来的,带着熟稻壳般的暖黄色,在昏暗中缓缓打着旋。我便随着那旋涡往下沉,像一粒终于落回粮仓的谷子。由此,夜夜好眠。

星河流转,长夜未央。二十年后,老家庭院的月光依然清澈。当我仰起脸,风里传来熟悉的注视——不是来自月亮,而是月光背后那道从不过期的凝视。它穿越二十年人海浮沉,又一次,像儿时那样,稳稳地接住了我。

月色穿窗,照亮往昔,也照亮今宵。明暗交织间,我又见小时月,清辉如旧,皎洁如初。我坐在爷爷亲手打制的小木凳上,打捞关于他的记忆。那双大手粗糙却极尽轻柔。纵使农忙时节,爷爷在烈日下收完最后一垄稻谷,总会绕到溪边,将沾满草屑与谷壳的手,浸进沁凉的流水里。在溪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便会朝我走来,俯身时还带着淡淡的稻草香。一双大手稳稳托住我的腰,将我高高举起。那一瞬,天忽然矮了,稻田忽然远了,我成了整条田垄上最高的那株禾苗,摇摇晃晃地,骑在了他汗湿的肩头。日头渐渐往西山里坠了。倦鸟驮着碎金,簌簌地投入林梢。空旷的田野尽头,布谷鸟的叫声忽远忽近,将暮色浸染得又深了一重。这时节,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炊烟开始悠悠地飘起来,像是村庄缓慢而绵长的呼吸。此时,爷爷便会荷锄而归。

如今想来,他对旁人总多了几分沉默,唯独对我,关怀备至。三岁那年,我在长椅上没坐稳摔了下来。爷爷彻夜未眠为我打造了一只小木凳。这只小木凳,是爷爷做的。四条腿站得稳稳的,凳面上留着刨子走过的纹路,摸上去暖暖的,像他掌心的温度。它总安静地待在枫树下,陪爷爷抽过旱烟,等奶奶择过豆角,也接过我童年晃荡的小腿。如今我回来,轻轻坐下时,木纹里便传来熟悉的吱呀声,像是它认出了我,在悄悄说话。爷爷的筋骨里,嵌着与山林田埂浑然一体的年轮。山给了他沉默的骨骼,土地给了他温厚的掌心。风霜在他额上刻下年轮,而他的目光里,始终映着最干净的土壤与最忠诚的四季。他掌纹里绵长的丝缕,织进了我命运的经纬,成了我生命的底色。月光是我的襁褓,松涛是我的童谣。山教会我向内挺拔,土教会我向下扎根。故而我的生长,总是安静地,朝着有光的方向。

二十岁的月光下,我又看见了童年的那轮月亮。它记得爷爷箩筐里的嬉笑、野果可口的甜,记得爷爷如何把山野的性灵和土地的温厚都编进我的生命。如今他睡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而月光仍然照常升起。我终于明白,有些离别不是消失,是以更静默的方式陪伴我成长。我在这人间渐渐长大,他停留在故事开始的年岁。每当月光漫过肩头,我仍是他膝前数星星的孩子。时光如水,我如一块被他抚过的卵石,被思念冲刷得日渐温润,却从未改变被他握在手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