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浒传》中因事而生的案件各有特色、引人入胜,更有一次模拟庭审的描写非常独特,在当下看来可能属于黑色幽默,让人印象深刻。这就是黑旋风李逵的寿张乔坐衙,也即李逵的模拟法庭。
《水浒传》关于李逵模拟法庭的主要描写。燕青相扑事件结束后,众人回山,路上不见了李逵。原来李逵手持双斧逛到了寿张县。寿张县知县听说后躲了起来。李逵将官服的幞头插上展角戴了、把绿袍公服穿上、把角带系了;换上皂靴,拿着槐简,走出厅前。李逵让众人排衙,并着两个装做告状:“你这里自着两个装做告状的来告。我又不伤他,只是取一回笑耍。”公吏人等商量着两个牢子装做厮打的来告状,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两个牢子跪在厅前,一个牢子作为原告道:“相公可怜见,他打了小人。”另一个牢子作为被告道:“他骂了小人,我才打他。”李逵道:“那个是吃打的?”原告道:“小人是吃打的。”李逵又问道:“那个是打了他的!”被告道:“他先骂了,小人是打他来。”李逵道:“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进的,怎地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李逵起身,把绿袍抓扎起,槐简揣在腰里,掣出大斧,直看着枷了那个原告人,号令在县门前,方才大踏步去了,也不脱那衣靴。县门前看的百姓,那里忍得住笑?
李逵模拟法庭的特点。第一,李逵模拟法庭的功能特殊。一般来讲,不论是法科在校生的学习型模拟法庭还是法律职业者的实战型模拟法庭,除了普法宣传意在增加普法对象者的法律意识、法治意识以外,就是通过模拟法庭进行在校生或者法律职业者的职业能力训练,以此提高受训者的职业能力水平,特别是个案的临场把控能力、处理能力等。也就是说,模拟法庭训练与职业能力培养密切相关,模拟法庭训练通常是在校生职业能力培养的环节、法律职业者职业能力训练提高的重要方式。当然,现在出现的各种模拟法庭竞赛,则是推动模拟法庭不断走实、实现模拟法庭与职业训练互动的内在目的。而李逵的模拟法庭功能则与职业能力培养无关,是为了李逵“取一回笑耍”,让公吏人等众人陪其在威严的大堂上乐呵乐呵。第二,李逵模拟法庭的模拟对象特殊。各种模拟法庭,模拟对象不是凭空而来。围绕职业能力培养或者普法养成法治观念等需要,模拟对象一般选取比较典型的真实案例并予以适当加工而成。普法模拟法庭经常选取法律适用没有争议的案例作为模拟对象,重在法律、法治内容的阐释;职业能力培养模拟法庭的模拟对象通常是法律适用存在不同意见的疑难案例,重在模拟庭审过程中培养受训者法庭辩论能力的法治逻辑思维养成、法庭辩论表达艺术的呈现、法庭证成事实与法律规范的推理适用等。现实中的模拟法庭,在选取模拟对象确定的基础上,分配人员担任不同角色参与庭审模拟。而李逵的模拟法庭模拟对象不需要现实基础:“自着两个装做告状”,凭空模拟就可以。有些影视剧则为了美化李逵,从模拟对象上找出路,体现李逵审案的合理性、公正性,与原著相悖。第三,李逵模拟法庭的模拟地点特殊。模拟法庭的地点,一般不放在法庭正式庭审的地方,而是找一个比较适合开展模拟庭审,又不会对真实法庭、真实庭审造成消极冲击的地方,将真实法庭、真实庭审与模拟法庭、模拟庭审区别开来。李逵的模拟法庭偏偏选在日常知县审案的大堂上,还要放进百姓来看,将模拟的庭审结果按照真实庭审的结果执行。第四,李逵模拟法庭的裁判依据特殊。各种模拟法庭涉及到的内容,一般都包括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两部分。事实认定要遵循一定的事实认定规则(各法域、各种纠纷处理机制,事实认定规则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其中对于参与者自认的事实一般会予以认定。法律适用要有法律依据,经常是以实在法作为依据。没有实在法依据的,民商事纠纷、刑事纠纷等处理起来有所差别。刑事审判中,缺乏刑罚规定的,根据现代法治原则,不能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责任。李逵模拟法庭断案,事实认定还说得过去(对双方自认予以认定),法律适用则超出了当时裁判和现代裁判的共识,李逵模拟法庭作为裁判依据的规范不是实在法、而是让人瞠目结舌的暴力占优者有理的丛林法则: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的弱肉强食逻辑。
李逵模拟法庭的效果。从《水浒传》文本来看,李逵的模拟法庭强化了当地居民对李逵的否定性评价(实际上也就是对梁山集团的否定性评价)。《水浒传》写李逵到寿张县,官民都害怕时,说:“原来这寿张县贴着梁山泊最近,若听得‘黑旋风李逵’五个字,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今日亲身到来,如何不怕!”李逵没有到寿张县前,寿张县官民对于李逵的负面评价跃然纸上。李逵到了以后能否改变这种负面评价的认识呢?李逵模拟法庭貌似消解了法庭的威严、功能,达到了李逵想要的戏剧化效果(“闲耍”),同时产生了赵高指鹿为马大致相同的后果。经历了李逵的模拟法庭,人们更确信李逵乃至梁山集团,就是一个或者一群不讲道理、胡作非为、乱杀无辜之徒。所以作者在写了李逵模拟庭审以后,又说:李逵“正是寿张县前,走过东,走过去。忽听得一处学堂读书之声,李逵揭起帘子,走将入去。吓得那先生跳窗走了,众学生们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多得多。”行文将官民对李逵的否定(包含作者的评价)蕴含在形象的人物活动描写中。
李逵的模拟法庭,是《水浒传》一书结合人物形象需要,塑造的艺术化、扭曲型的模拟法庭,产生了李逵可能没有想到的负面效果。事实上,有些模拟庭审会产生与真实庭审相同的教育效果,并在公众间传播。在举行模拟庭审前,就要考虑此种效果,认真斟酌模拟案件的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并周密安排。